春末时节，北国的风依旧带着刺骨寒意，紫禁城的青砖黛瓦被晨雾裹得严实，檐角的铜铃在冷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响，全无往日的清脆，反倒像是一声声压抑的叹息，萦绕在红墙黄瓦之间。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长安左门与长安右门外，早已停满了文武百官的车马，青绸、紫缎、绯色的轿帘错落排布，轿夫们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喘。
相较于平日里早朝前的寒暄应酬，今日的宫门外，静得有些反常，百官们身着簇新或规整的朝服，手持象牙笏板，腰间系着对应的玉带、银带，一个个面色凝重，步履迟缓地朝着午门方向挪动，彼此相遇，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绝无半句多余的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昨夜子时刚过，紫禁城的九门便悄然加派了新军守卫，东厂的番子身着黑衣，腰佩长刀，如同鬼魅般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锦衣卫的缇骑更是全副武装，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直奔城内各处官宦府邸。
砸门声、呵斥声、家眷的哭喊声，划破了京城的静夜，有早起的百姓躲在门缝后偷看，只见一队队官兵押着戴枷的官员，从府中拖出，绳索捆绑，狼狈不堪，而这些被抓之人，大多是平日里朝堂上声名显赫的东林党官员。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百官之间悄悄流传，可没人敢深究，更没人敢打探，人人都抱着一丝侥幸，又揣着满心的惶恐，等着今日早朝，揭开最后的谜底。
卯时三刻，午门缓缓打开，锦衣卫的力士手持长戈，列队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扫视着每一位入宫的官员，铠甲摩擦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更添了几分肃杀。
百官依着品级，分文武两列，依次入宫，从午门到皇极殿，长长的御道上，只有整齐的脚步声，无人敢喧哗，无人敢左顾右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紧绷的氛围。
队伍前列，徐天爵身着正二品绯色朝服，胸绣锦鸡纹样，腰嵌玉带，步履沉稳地走在文官队列前端，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官场的杀伐之气，昨夜彻夜未眠，统筹抓捕事宜，眼底带着一丝红血丝，却丝毫不显疲惫，反倒愈发精神抖擞。
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路过之处，两旁的官员纷纷下意识地侧身避让，目光垂落，不敢与之对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引火烧身。
徐天爵心中早已了然，昨夜他亲自主持，调动新军和东厂全数番子、锦衣卫北镇抚司将士，按照提前拟定好的东林党人员名单，分三十六路，同时出击，从内阁辅臣到六部尚书，从都察院御史到翰林院学士，只要是东林党人无一遗漏，尽数抓捕，关押于锦衣卫诏狱。
这场行动，他已筹备良久，现在只等今日早朝，当众禀明，一举奠定朝局，为年幼的少帝，扫清东林党这一最大障碍。
行至皇极殿广场，百官立定，静候景阳钟响。广场上的白玉栏杆，沾着晨露，微凉湿滑，丹陛之下的铜鹤、铜龟，昂首而立，依旧是往日的庄严，可在今日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肃穆，仿佛也在静待一场朝堂巨变。
不多时，三声浑厚悠远的景阳钟，从皇极殿檐下传出，钟声穿透晨雾，回荡在整个紫禁城，宣告早朝正式开始。百官整肃衣冠，依次步入皇极殿，殿内巨烛高燃，灯火通明，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众人心底的惶惑与不安。金砖铺就的地面，光洁锃亮，映出众人低垂的身影，殿内两侧的立柱上，盘龙缠绕，气势恢宏，更衬得殿内气氛压抑至极。
文武百官分东西两列站定，文官居东，武官居西，品级从高到低，井然有序，人人垂首而立，手握笏板，噤若寒蝉。
丹陛之上，珠帘半垂，凤椅之上，皇太后端坐着，一身明黄色龙凤袍服，端庄雍容，只是连日来忙于少帝登基大典的各项事宜，批阅奏折，处置朝政，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执掌后宫、稳控朝局的威严。
身旁的龙椅上，年幼的少帝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冕旒，小小的身子端坐其上，眼神懵懂，好奇地打量着殿下的百官，尚不懂这朝堂之上的权力倾轧，更不懂一场席卷朝野的清算，即将在他眼前上演。
两侧的太监宫女，垂手侍立，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百官细微的心跳声。
待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殿宇，礼毕之后，众人平身，依旧垂首侍立，等待皇太后开口。
珠帘之后，皇太后轻轻抬手，身旁的掌事太监立刻会意，尖声唱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声音未落，徐天爵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笏板执于胸前，身姿端正，一步步踏上丹陛下方的平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沉稳，声音清朗，穿透殿内的寂静：“臣，徐天爵，有重大朝事，启禀皇太后、陛下！”
皇太后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薄薄的珠帘，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徐爱卿，你就不必多礼了，有本但奏无妨。”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知道，徐天爵所奏之事，必定与昨夜的大规模抓捕有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着他开口。
毕竟昨天晚上这么多人被抓，这也就意味着朝堂之上会有大量位置空出来，如果事情属实，他们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这可是好事，毕竟朝堂上的位置就这么多谁，有人下去了，他们才能上来，就连年幼的少帝，都停下了摆弄冕旒的动作，看向殿中的徐天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