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辽东的冰雪终于开始消融。
赫图阿拉城外的河道里,浑浊的雪水裹着碎冰哗哗地往下游涌,岸边的枯草根部冒出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
城中无论是建奴还是汉人包衣,脸上都多了几分活泛,熬过了一个漫长且难捱的冬天,能活着看到春日,便已是老天爷的恩赐。
汗王宫大殿内,女真大汗努尔哈赤端坐在铺着虎皮的汗位上。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袄,头戴貂皮暖帽,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数十年的佩刀,看起来威风不减当年,但只有坐在他身侧的大妃阿巴亥注意到,努尔哈赤落座时,右手在腰间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腰疾又犯了。
去年在蓟州城外的无功而退,险些要了这位六十六岁老汗的命。
虽然萨满们用了各种秘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落下的病根却像钉在骨头里的铁钉,稍有不慎便会发作,痛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努尔哈赤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将后背靠实了些,目光扫过殿中乌压压站了一片的文武大臣。
都说说吧,今年咱们大金往哪儿打。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听不出半点病态。
这是他几十年来养成的本事——哪怕身体已经开始背叛他,但只要坐在这张汗位上,他就必须是那个让所有人畏惧的天命汗。
话音落下,大殿里顿时嗡嗡嗡地议论开来。
最先开口的是镶蓝旗旗主阿敏,这位满脑子都想着将朝鲜取而代之的二贝勒开口便直奔主题:叔汗,依侄儿来看,还是打朝鲜最稳妥。
上回我和大贝勒领兵入朝,那朝鲜国王李倧吓得屁滚尿流,割了好大一片地盘,粮食、人口、牲畜,什么都有。
咱们大金在这个冬天有多难过,诸位心里都清楚,与其去跟明国硬碰硬,不如先把朝鲜这头肥羊再宰一刀,填饱了肚子再说其他的。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汗王殿瞬间附和声不断,尤其是那些在去年远征明国过程中损失惨重的甲喇额真们更是忍不住挥舞起臂膀,面露心动之色。
打朝鲜确实是来钱最快、风险最小的买卖。
但皇太极对此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打朝鲜?稍作沉吟之后,向来被阿敏视作的代善却摇了摇头,罕见的唱起了反调:打一次两次还行,打三次四次呢?朝鲜那穷地方还能刮出多少油水?
依我之见,倒不如趁着明国那边刚换了边将,直接发兵辽南,把那复州、金州一线彻底拿下来。
明国在辽东的兵马这两年虽然有所增加,但真正能打的也就熊廷弼手底下那点人,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赶在明国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辽南诸城,便能把战线往南推几百里。代善的提议同样引来了一片议论,但附和者明显少了许多,他们又不是没在老汗率领下,突袭过疆域广袤的辽南?
但最后的结果呢,连号称大金第一勇士的三贝勒莽古尔泰都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在座的女真将领们虽然骁勇善战,却也不想白白送死,遑论去年明军在蓟州城的那一仗,着实给他们敲了一记闷棍。
明国的火器越来越多,城墙越修越厚,那些原本孱弱不堪的明军也渐渐有了几分血性。
硬攻城池的代价,已经不是从前能比的了。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殿侧响起。
大汗,奴才有话说。
殿中的议论声骤然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棉袍,头顶剃得精光,脑后拖着一条细短的辫子,面容白净,颌下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与这金戈铁马格格不入的精明。
范文程。
这位出身沈阳的汉人书生凭借着过往的运筹帷幄,早已是努尔哈赤身边最倚重的谋臣。
在大金国内,范文程的地位虽然依旧不如那些手握重兵的贝勒旗主,但每逢大事,努尔哈赤总会问他一句范先生怎么看。
没有丝毫意外,努尔哈赤微微抬手,制止了殿中的嘈杂。
范文程上前两步,向汗位躬身一礼,直起腰来时,目光从代善和阿敏脸上一扫而过,不卑不亢地开口。
打朝鲜,解一时之渴,却不能改变大金被三面合围的困局;打辽南,明军有城可守,有炮可用,我大金即便攻下一两座城池,也会在攻城中折损大量甲兵,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大汗,大金如今真正的敌人,不在南边,不在东边,而在西边。
殿中一静。
林丹巴图尔。努尔哈赤眯起了眼睛,脸上泛起一抹狠辣之色。
这个曾被他嗤之以鼻的蒙古大汗不知不觉间便拥有了和他分庭抗礼的势力。
大汗英明,范文程轻轻点头,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虽然去年在科尔沁吃了亏,被明军逼退,但他手里仍然握着漠南蒙古最强的兵力。
只要此人还坐在蒙古大汗的位子上,科尔沁、喀尔喀、内喀尔喀这些已经归附大金的蒙古部落,就永远不会真心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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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等。范文程的语气冷了下来,等林丹汗卷土重来,等明国继续给林丹汗撑腰,等大金露出破绽,一旦大金在辽南或者朝鲜陷入战事无法脱身,这些蒙古部落立刻就会倒戈。
到了那时,我大金便是腹背受敌,连退路都没有。
这番话说得殿中鸦雀无声,不少女真将校脸上都涌动着惊恐之色,就连女真大妃阿巴亥都忍不住张大了嘴,看向身旁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