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以西,旷野如铁。
女真人行军打仗向来极有章法,尤其是在这这春寒料峭的时候,三万八旗兵的营地沿着河岸铺展开来,旌旗猎猎,帐篷连绵,马匹的嘶鸣和甲片的碰撞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响。
哨骑三五成群地散出去,消失在西面起伏的丘陵后方,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一骑飞奔回营禀报军情。
营地最外侧的高坡上,女真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尚有些寒意的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湿气味,吹得代善的战袍下摆啪啪作响。
这位南征北战多年的大贝勒眯着眼睛望向西面,天际线上空空荡荡,连一个蒙古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们眼下所处的位置距离察哈尔部的还很远,但代善此刻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察哈尔。
此刻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父汗下令多尔衮随军出征,掌正黄旗。
十三岁。
代善的牙根不自觉地咬了咬,他的这位异母弟今年才刚刚年满十三岁。
而他十六岁第一次上阵的时候,也不过是跟在父汗身后充当亲卫,连指挥一个牛录的资格都没有,阿敏则更晚,十七岁才第一次独领一路兵马。
可这多尔衮呢?十三岁,正黄旗,两黄旗之一,父汗的嫡系根本。
兄长还在纠结那件事?像是猜到了代善心中所想,阿敏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营地里的哨兵听见。
代善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颌。
阿敏嗤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还以为只有我心里堵得慌。
代善缓缓转过头,看了自己这个堂弟一眼。阿敏的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那双粗犷的眼睛里,分明藏着跟他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甘。
哪怕阿敏有自知之明,从未奢望过那大汗之外,但此刻仍是有些不满。
去年那档子事,你也清楚。代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阿敏当然清楚,去年那熊蛮子趁着大金主力倾巢而出远征明国京畿之地,派满桂和祖大寿越过浑河,兵锋直逼赫图阿拉。
彼时奉命留守后方的多尔衮不过十二岁,面对来势汹汹的明军手忙脚乱,非但没能守住外围的几处关寨,还让五大臣中硕果仅存的老将何和礼死在了乱军之中。
何和礼。
那是跟随父汗起兵以来最后一位开国元勋,其分量之重不亚于旗主。
这般大的过失若是落在别人头上,别说官职爵位保不住,脑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可父汗是怎么处置的?
轻描淡写地训斥了几句,罚了多尔衮三个月的禄米,连降职都没有。
而这一回出征草原,父汗不仅没有把多尔衮留在赫图阿拉将功补过,反而直接让他随军西征,甚至还将正黄旗的军权交给了多尔衮。
所有人都知晓,大汗这是要给多尔衮攒军功!
打察哈尔是稳赢的仗,林丹巴图尔的主力远在察罕浩特,沿途那些零散的蒙古鄂托克根本不够看,只要多尔衮跟着大军走一趟,哪怕他什么都不干,光凭掌正黄旗出征这个名头,回去之后便足以在八旗诸将面前立住威望。
到那时候,一个手握正黄旗、又有西征军功的多尔衮,对大汗之位的竞争力将远超如今。
阿敏抱着双臂,嘴角往下撇了撇:老汗的心思,谁还看不明白?
皇太极留守赫图阿拉,多尔衮跟着出来捡功劳,你我两个冲在最前面卖命。等仗打完了,功劳簿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代善没有接话,作为从之位跌落的失败者,他比阿敏沉得住气,也比阿敏想得更远。
父汗老了,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出发前那天在大殿上,父汗从虎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瞬才直起来,那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代善眼里,比什么都刺眼。
父汗已经六十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