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迹打量着眼前的黄阙,神色坚毅、鹰视狼顾。
那个齐家文会上,身穿道袍、语气文雅的书生举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杀人如麻的江湖巨擘,南直隶最大的盐枭。
“黄兄,好久不见。”
陈迹打量黄阙的时候,黄阙也在打量陈迹。他并未急于答话,而是转头警惕地看向元杏几人。
陈迹笑着说道:“无妨,都是自己人。”
元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姜柴:“听见没,自己人。”
姜柴翻了个白眼。
黄阙展颜笑道:“听闻东家死讯时,黄某虽不曾掉泪,却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得酩酊大醉。忽得东家还活着的消息,黄某连夜便从金陵赶来了,可惜来的仓促,没带好酒来。”
陈迹嗯了一声:“还请黄兄保密。”
黄阙应下:“东家放心。我此次带来一千九百余人,当中还有四百人是红门出来的把棍,他们最是得力。这江南地界山头林立,若不是有这批人马坐镇,我一个人还真收拾不住那些绿林好汉。我来的路上听说倭寇有四五千人,还担心人手不够,没成想东家还请了漕帮做帮手。”
陈迹反问:“漕帮?”
黄阙狐疑:“东家不知道?东家不是和漕帮那位……”
他忽然改了口:“我方才瞧见四梁八柱里的吕七和田匡二人也来了,如今漕帮的事情皆由这两人出面打理的,他俩来了,漕帮帮主应该也来了……”
陈迹没有说话,默默看向城南,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阙轻咳一声:“东家此番下江南,也是为了给张大人争首辅之位?”
“不止,”陈迹摇摇头:“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得先将倭寇收拾妥当,早一柱香也能少死点人。”
黄阙正色道:“正是。”
陈迹高声道:“阿杏。”
元杏双眼炯炯有神:“在。”
陈迹指着地上的大倭长:“去吧,摘了他的脑袋。”
“得嘞!”元杏走至大倭长身旁,手起刀落,他提着大倭长的头颅往战场处狂奔而去。
他跃上屋顶,跑到最高处将头颅举过头顶,声嘶力竭道:“敌酋伏诛!”
……
……
元杏的声音荡出去很远,引得所有人朝他瞧来,待倭寇看清他手中的人头时,顿时如丧考妣,无心再战。
倭寇当中有人疾呼一声,立刻往城北退去。
盐帮和漕帮汉子精神一振,硬生生追着倭寇厮杀至靖江县北边。
倭寇原本想开北城门逃出去,可刚到城门下,却发现备倭军早就用砖石沙土将北门彻底封死,没有半天工夫休想开门出城。
一般封城有两种,若只是守城,只需以木梁顶门,再以沙土撞进麻包加固。而封死路的手法,不是防止倭寇攻城,而是一开始便担心有人从里面逃出去。
两千余名倭寇被堵在城门前,眼见逃无可逃,当即再次举刀,回身面对杀来的盐帮、漕帮帮众。
倭寇中又有号令声响起,当即有倭寇在掩护下给火绳枪重新装填火药,上百名倭寇列成三排,想要学着备倭军的样子三列式射击,可手忙脚乱之下,怎么也摆弄不明白。
盐帮、漕帮帮众眼见倭寇掏出火绳枪,迟疑着不敢上前厮杀,可再看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呼喊着杀上前去,将倭寇围死在当中。
片刻后,倭寇当中忽然有人高喊一声,倭寇齐齐扔下倭刀,高举着双手,用倭语不知说着什么。
盐帮、漕帮众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了?”
北城墙下,一名倭寇挤出人群。
只见他脱去自己上衣,跪在地上,双手奉上自己的倭刀,用汉家话生涩道:“乞降!罪臣妄抗天威,兵疲势穷,自知罪重,愿带兵归降,弃松浦氏年号、家纹为奴,只求麾下士卒存活!”
前排的盐帮汉子纳闷道:“这孙子怎么一套一套的?”
“那咱还杀不杀了?”
“杀什么,自古哪有杀降的规矩?”
“还是等东家来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