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泥潭，是比敌人更可怕的杀手。

马蹄深陷，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血的烂棉花里，拔出来都费劲，更别说冲锋。

所谓的冲锋，变成了缓慢的、绝望的挣扎。

曹定疆挥舞长剑，劈开几支射来的流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亲卫，像陷入琥珀的虫子，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杀——！”

斜刺里，一声年轻却凶悍的暴喝响起。

泥水炸开，一队人数不多、却个个凶神恶煞的汉军步卒，从侧翼的芦苇丛里猛扑出来。

为首一小将，身材敦实，满脸横肉，手里不是刀枪，而是长长的钩镰和套索！

是典满，典韦之子。

他带的人，根本不和骑兵正面硬撼。

他们三人一组，猫着腰，利用泥沼的掩护，专盯着马腿招呼。

长长的钩镰带着风声，精准地勾住马匹正在费力抬起的前腿或后腿，然后猛地一拽一拧！

“唏律律——！”

战马惨嘶着失去平衡，轰然侧倒，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摔进泥浆里。

不等那骑士爬起来，旁边早有汉军步卒抢上，短刀长矛齐下，噗嗤噗嗤，乱刀砍死。

鲜血混合着泥浆，染红了好大一片。

虎豹骑最后的凶悍，在这种专门针对地形的阴损打法面前，被彻底瓦解。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和冲击力，在这片烂泥塘里，成了最大的累赘。

曹定疆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亲卫，像下饺子一样被拖下马，砍倒在泥水里，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他想救援，马却陷得更深；他想挥剑，却连够到敌人都费劲。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几乎要把他的胸膛炸开。

“陛下！陛下！不能再打了！”

一直跟在曹定疆马后，吓得浑身发抖的霍青崖，这时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曹定疆的手臂。

他指甲掐进曹定疆铠甲的缝隙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败了！彻底败了！您看看周围！看看啊！”

曹定疆猛地扭头。

视野所及，全是汉军的旗号。

土坡上的黄字大旗，芦苇丛里探出的无数弓弩，侧翼狠辣穿插的典字旗……他们就像掉进了蛛网的飞虫，越挣扎，被缠得越紧。

身边的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惨叫声、求饶声、落水声不绝于耳。

“再打下去……只是让剩下这些弟兄，白白送死啊，陛下！”霍青崖几乎是嚎出来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留得青山在……留得……”

“闭嘴！”曹定疆猛地一甩手臂，将霍青崖搡开。

他胸膛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沫。

他握紧长剑，手背青筋暴突，还想说什么，做点什么。

但目光扫过身边，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站着的人，太少了。

零零星星，不到两百，还大多是带伤的亲卫。

他们背靠着背，或者搀扶着彼此，在越来越稀疏的箭雨和四面围上来的汉军步卒逼迫下，挤成了一小团，像暴风雨里最后一小撮可怜的礁石。

再远处，黄忠依然立在那土坡上，身形如岳。

他甚至没再挽弓，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万箭齐发更让曹定疆感到窒息。

那是一种看着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等待其自行倒下的眼神。

曹定疆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不是累的，也不是怕的。

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混合着不甘、暴怒和冰冷绝望的战栗。

他看着手中这柄曾随他征战四方、斩将夺旗的长剑，剑锋上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映出他自己狼狈扭曲的倒影。

剑，在抖。

握着剑的他的手，也在抖。

他缓缓抬起头，越过眼前惨烈的战场，越过那些倒在泥水里的忠勇部下，死死盯住土坡上那个巍然不动的身影。

霍青崖的哭求，亲兵们绝望的喘息，汉军逼近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都远去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远处那座仿佛亘古存在的山。

他手中的剑，第一次，发出了轻微却清晰的、金属摩擦的嗡鸣。

那是剑刃，随着他手腕的颤抖，而发出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