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盔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瞳孔。
那双瞳孔中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像是两潭沉淀了亿万年的死水,却同时灼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光柱正中央,脚下空无一物,却像是踩着一座无形的山峰。
他低头俯瞰整片战场,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崩塌的阵旗、碎裂的兽影、满地的残兵与仓皇四散的修士,暗金色的瞳孔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一块万年寒冰上落了一粒微尘。
“这片战场,是我留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不上响亮,却让整片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经过空气传播的那种清晰,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识海中响起的震颤,像是有人用一柄巨锤在他们颅骨内壁敲了一下。
战场外围,奔逃的人潮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那是,兵圣冥戈!他怎么会在这里?!上古时代就已陨落的神魔!”
“他根本没死透!他把自己封在了这片战场里,等我们踏入,吞噬我们的传承复苏!”
“收拢的传承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强……那黑甲将领替他收拢了十三支军阵的煞气,都被他吞了!”
“快跑!他把整片战场都封了,他在收网!”
兵圣冥戈没有在意那些奔逃的蝼蚁。
他抬手,五指虚握。
那些正在崩溃的军阵残骸,盾牌碎片、断裂的枪杆、破碎的军旗,连同那些士兵消散后残存的血色光点,同时向着他的掌心汇聚。
那些碎片在他掌前三丈处重新凝结,重组为一支模糊的军阵轮廓。
虽然远不如张远那座巨虎军阵凝实,却带着一种让整片战场为之臣服的古老煞气。
“你们,都是我的养分。”他再次开口,暗金色的目光从奔逃的人群上掠过,最终落在张远身上,停顿了片刻。
“收拢的人越多,我的力量越完整。你们,正好凑够我补全的最后一块。”
渊寂残魂周身的残魂之气,缩成了一团紧实的暗影,猩红双目死死锁定那道光柱中的身影。
“兵圣冥戈,上古神魔之一,兵阵一脉的开创者。”
“他陨落时将残魂封存于这片幻境核心,亿万年来踏入这片战场的修士,但凡陨落的,传承都被他暗中收拢。那个黑甲将领……只是替他收割的刀。”
它转向张远:“不可正面接战。他是残魂不假,但这里是他的主场,这片战场的每一寸空间都是他力量的延伸。”
“在这里,他的煞气近乎无穷,即使你击碎他一次,他也能重组。最好趁他尚未完全收拢战场——”
“他只剩残魂了。”张远截断了它的话。
渊寂残魂的颅骨猛地一滞:“你说什——”
“残魂就是残魂。”张远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他握着那面素色玄旗的旗杆,拇指缓缓摩挲着杆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痕。
“如果是本体降临,我们确实没有胜算。但残魂,意味着他需要依赖这片战场才能维持存在。”
“这片战场的根基是那些陨落修士的传承,而我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目光扫过了身后那座仍然屹立未倒的军阵。
巨虎虚影伏卧在阵顶,虎目睁开,正与兵圣冥戈隔空对视。
那尊巨虎的身躯经过之前的连场鏖战,已经凝实到了近乎实体,五百余丈的庞大身躯盘踞在阵型上方,虎口微张,低沉的气流声从虎喉间滚出。
渊寂残魂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手里有一支完整的军阵,和数千人的煞气。你是想用这个跟他拼?”
张远没有回答。
他松开了旗杆上那只摩挲着裂痕的手,将它重新握紧。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战场外围,奔逃的人潮如溃堤之水。
那些散修、残兵、侥幸存活的小阵群主人拼了命地朝战场边缘那片正在崩塌的光幕裂口涌去,有人驱使坐骑横冲直撞,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攀越障碍,有人跪地叩首向兵圣冥戈的方向连连磕头,嘶声喊着“饶命”二字。
但兵圣冥戈的目光从未落在他们身上,仿佛那些奔逃与哀求根本不值得他分出哪怕一丝注意力。
灰袍老者在人潮中被挤得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张远逆着人潮的方向走去。
那面素色玄旗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猎猎翻卷,旗面没有绣任何兽纹图案,但在这一刻,那面朴素的旗帜却比战场上任何一面绣满狰狞图腾的军旗都更扎眼。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算不上坚决,步伐平稳得像是在自家院落中踱步。
但每一步落下,他身后那座军阵便随之向前推进一段,盾墙、枪阵、弓手、刀兵、散修,数千人跟着那面素旗缓缓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山脉在逆流而上。
年轻剑修被人潮撞到了肩膀,他转头顺着灰袍老者的目光看去,然后也停住了。
“他还要去拼?”年轻剑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那可是上古神魔!”
开山宗大汉被一名慌不择路的散修踩了一脚,骂了一声,一巴掌把人推开,然后眯着眼望向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那面逆着人潮向前推进的素旗,看见了那头跟在素旗后缓缓移动的巨虎虚影。
他“嘿”了一声,把斧头往肩上一扛,没说话,但他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珠子亮了一瞬。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时吼了一嗓子。
“他疯了!打不赢的!那可是兵圣冥戈!”
“他一个人冲上去有什么用?军阵再强,能强过开创兵阵的人?”
灰袍老者攥紧了腰间那柄残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道逆流而上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继续被溃退的人潮裹挟着向战场边缘涌去。
但他在跑出十余丈后又回了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