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辆丰田考斯特组成的车队,沿着新修一条柏油路,朝着岔口镇方向前行。车轮卷起的尘土,很快又被塬上干燥的风吹散。
雍州的一把手王志凯望着窗外。
梁峁起伏,黄土裸露处白晃晃地反光,柠条和沙蒿一丛丛蹲在坡上,灰绿的颜色被尘土覆着,看不出死活。
远处煤矿的传送带缓缓转动,运煤车沿着山腰的便道爬行,像一串甲壳虫。这几年变化大,可底子还是这副底子,苦焦,干硬,风一吹满脸沙。
坐在他身边的丁尚武,同样望着窗外,但心思显然不在风景上。
“那边,都安排好了?”王志凯没回头,带着点西北口音特有的、沙沙的质感。
丁尚武立刻向前倾了倾身子,“安排好了,我让办公室提前去看过,茶水、水果都备齐了,简单、庄重,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市里报社的人也提前到了,电视台那边,付主任说就不要去了。”
王志凯“嗯”了一声,手指敲了敲着扶手,又问,“那李厅那边……”
丁尚武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联系了。我亲自打的电话,话也说得挺透。可李厅……给婉拒了。”
“哦?怎么说的?”
“李厅说,这次就是回来给儿子办个婚礼,纯属家事。老太太既然在了,她老人家出面最合适。毕竟在职,就不见了。影响不好,也给咱们添麻烦。”
王志凯听了,倒也没多意外。这种事,在职的与退下来的,分寸拿捏本就微妙。何况李晋乔又是那个口的,敏感。
“行吧,李厅考虑得周全,以后,总有机会。”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那他们家那位儿媳妇……有什么说法?”
丁尚武回道,“上午刚接到电话,说是婚礼办完,他们小两口还要在这边待上一两天,看看老人,也四处转转。到时候看咱们这边什么时间合适,她那边配合。”
王志凯身体往后靠了靠,“那就好。能见一面就好。”他转头看了眼坐在过道另一侧的秘书。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翻开手里的黑色笔记本,迅速扫了一眼,凑过来,“领导,第二天下午,三点半之前没有其他安排。您看这个时间……”
“就这个时间吧。”王志凯拍板,“你把时间也给市府那边通个气,看看那边有没有安排。要是没有,就一起见一见。毕竟……人家真要是亮明身份正式到访,到了省里,大领导也是要会见的。”
秘书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是,领导。我稍后就联系市府办。”
王志凯像是又想起什么,“还有,给发改朱主任那边也强调一下。让他们这两天抓紧筛选、准备一下,看看市里、各县区,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能拿得出手的项目,或者规划意向,提前理出个资料来。别到时候见了面,人家问起,咱们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再像上次见红空来的那个考察团,拿什么酒厂扩建、皮革厂转型来充数,最后让人家觉得咱们没诚意,也谈不成个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不满,上次的汇报材料他看过,酒厂是个年产不到万吨的,皮革厂早就半死不活了多少年,拿出来当项目推介,丢人丢到红空去了。
秘书记录的手更快了,连声应“是”。
王志凯说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远处塬顶上那些如同剪影般的、缓慢转动的风力发电机,低声嘀咕了一句,“有没有枣,先打几杆子。打不着,听听响动也是好的。”
丁尚武在旁边听着,知道这话是冲着朱主任去的,不好接话。等了等,这才身子又往王志凯那边歪了歪,低声道,“班长,那边……倒是主动提了个事。”
“哦?”王志凯转过头,眉毛微挑,“怎么说?”
丁尚武便把李富贞通过李乐透露的那个水利公益项目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是“三松公益基金”出资,修建水窖和提灌站、小型的引水工程改造和节水灌溉推广。每年两百万,第一期为期五年。
话说完,王志凯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和琢磨。
“能确定?”他问。
“能确定。”丁尚武语气肯定,“那边说了,就今天或者明天,三松公益的工作人员就会联系咱们市外办,启动前期调研,商量协议细节。要做成一个示范性且持续性的公益项目。”
王志凯脸上露出了今天上车后的第一个比较明显的笑容,语气松弛了不少,“好啊。到底是这种大财团,手里资源厚实,也会做事。”
“这就很好嘛。甭管大的经济投资项目有没有,能不能谈成,先有这么个公益项目搭上线,就有了联系,建立了沟通渠道。以后再有什么别的想法,也好开口能说上话。这就叫……润物细无声。”
丁尚武也陪着笑,连连点头,“是咯,班长说得对。这些人情世故,场面上的往来,人家比咱们有些干部还懂得多,做得也周到。而且,再怎么说,”脸上带着点亲近的笑意,“这位现在也算咱们麟州的婆姨了不是?总归是份香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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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凯脸上笑容未收,对秘书道,“这个事,你特别关注一下。等他们那边正式接洽了,流程走起来,可以搞个像样点的捐赠或者启动仪。市里、县里相关领导要出席,要重视。这不仅是钱和项目的事,更是个态度,是张名片。”
“是,我记下了,会持续跟进。”
王志凯转回头,带着点感慨,看向对丁尚武,“以前啊,只知道岔口这边老李家,虽然李爷子走了,但家里还有尊菩萨。现在看,嘿,这又结了一门亲,等于是又请了位外来的财神。这关系,这资源……尚武,你们县里,尤其是你,得把握好啊。以后市里有些工作,说不定还得靠你们这层关系,多沟通,多联系。”
丁尚武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在点他,再结合最近县里位置的变动......立刻挺了挺腰板,正色道,“班长放心,我明白。一定把工作做细,把关系维护好,绝不给市里拖后腿,争取能引来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正说着,丁尚武放在扶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闷闷的“嗡嗡”声。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岔口 老陈”。
王志凯用眼神示意他接。
丁尚武连忙接通,低声道,“我,丁尚武。……嗯,你说。……啊?……什么时候到的?……行,知道了。……嗯,先这样,有情况及时沟通。”
他挂断电话,脸色比刚才接电话前要严肃一些,也更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怎么了?”王志凯问。
“是,刚岔口那边来电话,老李家……又来人了。”
“又来人?什么人?老李家在燕京的亲戚?还是李厅在长安那边的朋友到了?”
丁尚武摇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不是。是……他们家的另一位老太太。从沪海过来的,刚到的老宅。”
“另一位老太太?”王志凯更疑惑了,眉头皱起来。
“嗯,”丁尚武点点头,随即说了什么,王志凯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等丁尚武说完,他愣了愣,只觉得嘴角有些发干。
心里那点因为公益项目刚升起的些许轻松,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词:新社,日报副总编,文明办,记协、基金会理事……每一个词,在体制内,在地方主官看来,都代表着某种难以具体言说、却又真实存在的通道、资源和声音。
半晌,才慢慢转过头,看着丁尚武,那眼神里有些许责问,但更多是惊异和盘算,“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怎么不早说?”
丁尚武也是一脸无奈,“领导诶,我……我也是刚知道这位来啊,之前一点风声没有。李厅那边没提,老宅那边更不会主动说。再说,他们家里这情况,这关系……早些年那点事,时间久了,除了岔口镇上的老人和李家自家人,市里、县里,知道内情的本就不多。他们自己……现在这关系处得,也让人摸不着深浅。谁能想到这位会来......”
而王志凯的脑子里,开始盘算各种利害关系、人脉网络、未来可能性的推演,像走马灯一样转。但很快,一个更现实、更迫在眉睫的问题跳了出来,现在,怎么办?
他看向丁尚武,“那现在怎么办?探望这位,不探望那位,回头……”
丁尚武想了想,试探道,“要不,装不知道?”
王志凯摇摇头,“那不成。这事儿不知道罢了,现在知道了还装不知道,那意思可就全变了。再说,还是宣口退下来的老领导,咱们雍州,多少年没在国家级的大报、大台上过正面新闻了?”
“扶贫攻坚、退耕还林、能源转化,哪样不是硬骨头,哪样不需要上面的声音?这次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结个善缘,哪怕只是留个印象,以后……说不定就是条路。”
丁尚武心里嘀咕,您可说错了,不是没上过,不过都是私挖乱建、地面塌陷这种。
但他也听出王志凯话里对“正面宣传”的渴望,也明白这突然多出来的一尊“菩萨”意味着什么,是机会,也是难题。
他咂咂嘴,身体更向前倾,“您看……要不,分开见?”
“分开见?”王志凯瞥他一眼,“怎么个分开法?理由呢?时间呢?报道怎么写?总得有个由头,不能太生硬。”
丁尚武琢磨片刻,“我的想法是,咱们分两路。您和老崔,代表市里和县里,去看望付主任。这是正理,付主任是李老遗孀,是李厅的母亲,是今天婚礼主家的老太太,于公于私,您去拜会她,都挑不出理。而且,付主任的级别、资历在那里,您亲自去,也显重视。”
“我和武市,代表市府,再拉上县里老陈,去看望张总编。理由也好说,远道而来,是客,这边代表地方,前来看望、慰问,合情合理。再说,武市以前在省宣工作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总归是宣口出来的,有些共同语言,话也好说。这样两边都照顾到,面子上都过得去,也避免了两位老同志同处一室的尴尬。毕竟……现在不论事实如何,名义上,张总编和老爷子是离了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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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厅是付主任的亲儿子,李乐是付主任的亲孙子,这层关系,摆在哪里都更近一层。咱们这么安排,里子面子,都算兼顾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志凯的神色,见这位微微颔首,知道说到了点子上,便继续道,“至于报道,那就看付主任这边……如果付主任愿意,那自然是以看望老领导、老同志为主。这是走正根,走家门。”
“张总编那边,可以发个简讯,就说市府领导慰问来麟参加调研活动的老领导,侧重点不同,但都报道了,时间上再错开,如果付主任那边不想声张,那就都不报,或者只在内部里提一句。总之,灵活处理。”
王志凯听完,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按,“行!就按你说的办。你马上联系,把意思说清楚。”
“明白,我这就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