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殿下身上的血腥味太重,民女闻着想吐。”
朱雄英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笑。
“想吐?”
他伸出手,那只满是老茧、沾着黑泥的大手,直接抓住了王淑的手腕。
“既然想吐,孤当年落难时,你为何不吐?为何要救?”
朱雄英举起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发黄,虎口处还有一道刚结痂的烫伤,像极了军中医官的手。
“跑?”王淑忍着剧痛,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民女的父亲在外面替殿下收拢人心,当那块名为‘大义’的招牌。民女要是跑了,这招牌就倒了。”
王淑看着朱雄英:“殿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绣花的废物。您这东宫里杀气太重,需要有人替您积德。”
“您杀人,我救人。”
“您把人变成鬼,我把鬼变回人。”
“这买卖,殿下不亏。”
全场鸦雀无声。
朱雄英盯着这个女人,那一肚子因为被“包办婚姻”而产生的火气,奇迹般地消散。
老头子这回,是真给他找个宝贝。
聪明得让人心疼,也狠得让他欣赏。
“好。”
朱雄英突然松开手。
他转身,走到一口大锅前,伸出手指在那滚烫的药膏里蘸一下,放进嘴里。
苦,苦得掉牙。
“这药,给谁的?”
“给那些跟殿下回来的伤兵,还有……大诰行者。”王淑答道:“他们腿脚都有伤,如果不治,老了会瘫。”
朱雄英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满身药味的女人。
“以后,别穿这身破烂了。”
他随手解下身上的黑色起绒大氅,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
呼啦一声,那件沉重的大氅直接罩在王淑单薄的肩膀上。
“既然要当孤的正妃,就得有个样子。”朱雄英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甸甸的玉牌,随手抛给她。
王淑下意识接住,那是东宫的监国令牌!
见此令,如见太孙!
“从今天起,这东宫的门,你来守。这宫里的人,都归你管。”
朱雄英扯出一抹玩味的笑,凑近她耳边,热气带着令人战栗的危险气息。
“王大小姐,孤这东宫里,要是少了一两银子,要是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钉子……孤就把你这双救人的手,剁下来炖汤。”
王淑浑身一僵,随即抓紧了令牌,抬头,眸底翻涌着狠厉。
“殿下放心,民女这双手,除了熬药,还会……清理门户。”
“好!”朱雄英大笑出声,心情大好。
这才是他朱雄英的女人!
能熬药,能杀人,能管家,还跟得上他的思路。
他一脚踢翻脚边的木柴堆,把火弄小了点,随即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破板凳上坐下。
“去洗把脸,这一身苦味,熏得孤脑仁疼。”
他看着王淑,神色间褪去了阎王般的煞气,多了几分“周山”时的无赖。
“给孤弄碗面。”
“要大碗的,多放辣子。”
“孤饿了。”
王淑愣住了。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夜晚,这一碗面,才是属于他们这两个“同类”之间,最真实的契约。
她把手里的剪子收起来,转头看向还躲在身后的妹妹,嘴角终于露出属于姐姐的温和。
“二丫头,别哭了。”
“去,给姐夫……下一碗面。”
……
与此同时,王简的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
这位刚刚在午门广场上被文官集团奉为“圣人”的都察院御史,此刻却像个虔诚的学徒,正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一卷竹简。
在他面前,十几只散发着陈腐气味的大木箱一字排开。
“王大人,这可是下官从北元那狗屁大汗的私库里掏出来的宝贝!”李景隆给自己倒了杯茶,满脸得意:
“殿下说了,金银财宝都俗,这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才最合您的胃口。”
王简没有理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死死盯着那些竹简和泛黄帛书上的文字。
那不是蒙文,也不是汉字,而是一种他闻所未闻,却又仿佛在哪本孤本上见过一鳞半爪的古老符号。
良久,王简发着抖捧起一卷帛书,对着烛火:
“疯了……全都疯了……”